Silence

做我爱做的事,爱我想爱的人

孤雏(中)

。:

不二臣:



(八)




许昕还在哼吃哼吃读五年级时,张继科已经坐在马龙的自行车后座去上初中了。




他长得快,即使差四岁却已经和马龙一般高了。马龙不服气,每天早上总偷偷多藏一个鸡蛋一杯牛奶带到学校去吃,但南辕北辙结果只是越吃越白,身高像被身体机能忽视了一样丝毫察觉不到变化。




但这也不能全怪马龙,其实他不算矮,在同龄人中勉强能排个中上,只怪张继科使了蛮力似的卯着力气往上冲,站在同岁的人面前已经是鹤立鸡群。再加上马龙向来偏瘦,和张继科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岁差。




为此马龙很懊恼,张继科却有点小得意。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让我来收拾他们。”




张继科升入高中的第一天,马龙信誓旦旦的在校门口这么对他说。张继科不屑一顾,锐利的眼神把马龙从头到尾扫射一通,最后拎起书包走掉了。




马龙在他身后气得跳脚,大声喊,“放学别走,我接你回家!”




马龙的自行车是张继科买的。他自己不要车,却给马龙买了一辆,按了后座成天厚脸皮的蹭车坐。




还上小学的时候张继科有段时间回家很晚,全家人都休息了他才紧赶慢赶的回来。进屋前就脱掉鞋子拎在手里,摸黑走过高高低低的桌椅,时间一长不开灯都知道楼梯往哪个方向摆。




可没规矩久了总有被抓包的一天。




刚摸到楼梯口就觉着情况不对,张继科在灯亮起的一瞬间下意识的猫下腰,却被马龙从身后揪着领子一路溜到客厅。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没电了。”




“没电了应该关机才对,我打过去可是无人接听。”




张继科没辙,只能顶了句你别管我,然后趁马龙不注意脚底抹油跑回了房间顺便上了锁。




马龙气不过,又不敢惊动家里其他人,站在张继科门外左右为难,硬着声音留下句,“你看我不管你谁还管你。”




张继科的手机是马龙给他的,时下最流行的智能手机,到他手里却成了一块废砖,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唯一的功能就是玩贪吃蛇,每天晚上休息再玩也要雷打不动的来上一局,一个月十块钱流量费全砸在里面。




心里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叛逆期往往来得早,张继科成天冷着一张脸说什么话都跟吃了炸药包似的,每次跟马龙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吵架,吵完就缩在屋子里玩贪吃蛇,排行榜上一个排名前十的玩家有事没事就来挑衅他,两人一斗就是个把小时,憋着一口气看谁先把谁缠死。




那玩家一看就跟张继科一样是个中二期的毛头小子,名字起得读起来分外羞耻,什么恶魔的噩梦,张继科每次看见都一身鸡皮疙瘩。




就这样别别扭扭了一个月,生闷气的两人像封在冰层下的游鱼,看着冰上的人群来来往往,自己却沉在温热死寂的河水中不能自拔。




张继科把自行车推回家的那天,马龙正沉浸在毕业考试结束的喜悦之中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张继科拨拨把手上的车铃,站在屋子外大喊马龙马龙。




屋里的人听见有人喊自己,打开窗探出个头来。小小的脑袋躲在窗外繁茂的树枝后面,身后是日落时分红彤彤的天空,马龙白的发亮的脸颊像浮在红茶上的奶盖,张继科远远望见抿抿嘴禁不住想舔一口。




“快下来!”他朝马龙招手,语气中有藏不住的兴奋。




鞋都来不及穿好的马龙踉踉跄跄跑下楼,一出去看着张继科身旁的自行车满是疑惑,“你哪里来的自行车啊?”




张继科嘴都快咧到鬓角,“送你的。”




马龙反应不过来,仔细打量自行车,车身是紫黑相间的颜色,打眼一看就知道性能齐全价格不菲。张继科把车头递到马龙手上,耐心解释,“我前段时间给班里一个同学晚上做家教,他家里条件好,学费给的不少,一个月刚好够买辆自行车。”




“那为什么给我啊?”




“庆祝你毕业啊,你想去的那个学校我看过了,离家远,你以后上学骑车方便。”




马龙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是好,两只眼睛慢慢变得潮湿,原本就淡的眉眼仿佛像水墨画一样晕染开。




“我……你……”舌头在嘴里打结,怎么都拆分组合不好一句完整的话出来,只能红着眼睛默默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继科儿。”




张继科嘿嘿傻笑,把马龙红成一片的脸捧在手中,又突然换了一副表情,郑重其事起来,“你等我,还有一年,我就上初中了。”




马龙抬眼看他,张继科晶亮的眼睛在盛夏的蝉鸣声中闪闪发光。




这是个叛逆的少年,在歪曲的世界里防备所有人,拒绝所有的好,从来学不会温柔。但这也是个重情的少年,把自己的好,都送给在乎的人。




他有颗敏感的心,会察觉到不安,也会感受到爱。




 




(九)




张继科上初中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个习惯,把塞满他课桌抽屉的情书喜欢全部都带回家,倒在桌子上一封一封读。




他学习好,模样俊朗清秀,体育在学校里也出类拔萃,是乒乓球队和足球队的主力队员,学校里喜欢他的小女生一抓一大把,课桌里总被各种情书巧克力塞得满满当当。




马龙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张继科就在旁边读情书,一封接着一封,也不读寄信人和收信人,只把里面甜腻的句子反反复复在嘴边绕,变声期的嗓子有种粗粝的美感,配上饱含深情的句子,仿佛在空气里钻个孔就能流出粘稠的枫糖来。




马龙在一边听得面红耳赤,底气不足的搭了句腔,“现在这什么情况啊,怎么都爱搞姐弟恋。”




张继科停下来看着马龙笑,“只要人是优秀的,管他什么年龄呢。”




接着又把那封没读完的情书展开,挑拣出一句轻缓的吐出来,




“我只遇见你的现在,不管你接受或离开。”




马龙听时针滴滴答答的走过,沉浸在时光里的眼眸中慢慢就开始浮现出一个个影影绰绰的图案,他还看不太清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答案要比路过的风景都美。




 




(十)




张继科再次回到老家,是和马龙一起的。




他获得资格参加一场全国物理竞赛,为期一周,比赛地点就在他的老家。他开始不太想来,但被马龙从垃圾桶里翻出了揉成一团的通知书,万般劝说下才同意参加。




马龙仔仔细细抚平通知书上的每一道折痕,轻轻抱住他说,“别怕,我会陪你一起去。”




张继科信马龙,就像地球自转一样理所应当。




南方的小镇有独特的小城气质,满城都种着参天的槐树,树梢在路面纷繁的打下交错的光影,时间仿佛都融化在了斑驳的阳光中。但在张继科的记忆中,这些郁金的绚丽色泽早就被多年前那个夜晚刺目无比的火烧云所替代。




灼烧在回忆里刺痛每一根神经。




这座城市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即使依旧有巍然的树,有低矮的房屋,有涓涓流淌的河流,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凌乱又熟悉的样子。




比赛结束的早,马龙主动提议带张继科去老房子看一看,张继科皱眉,“哪还有什么老房子。”




还是有的。




那幢房子好像被人遗忘在了那里,还是焦黑的一团,像匍匐在黑夜里的山丘,夜深人静时还能飞出硕大的蝙蝠来。




马龙牵着张继科的手站在房子前,淡淡地说,“继科儿,你再多看一眼,我们就把它永远忘掉。”




张继科觉得耳朵里有风声划过,带着与过去聚少离多的种种。他微微侧脸,伸手指了指屋子左侧,“那里原来有颗很高很高的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掉的满地都是,我妈妈就会捡很多回家给我和哥哥蒸槐花饭。后来被市政的人砍掉了,我难过了很久。”




马龙瞪大眼睛,“槐花饭好吃吗?”




“好吃。”张继科用力点点头。




“那好,我以后也做给你吃。”




“算了吧,你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我可以学呀。”马龙竖起四根手指,“我保证!”




槐花向阳,是种宽和的花。它可以在任何条件下生长,长在枝桠上时可以酿蜜,凋落下来还能入药。花开时有沁人的香,毫不吝啬的飘散到街头巷尾,染在过路人的衣襟上,留下绵长的余味。




那味道陪伴了张继科整个童年,好像心头也有一株树苗在不断生长着。




“我们走吧。”张继科甩甩和马龙牵在一起的手,掌纹里溢满了细密的汗珠,交叠在一起有些打滑。




“好,”马龙重新把手握紧,“走吧。”




这里有槐花在开放,有烈火在燃烧,有回不去的曾经,还有将要达到的将来。张继科想,他要把一切留在这里,然后无牵无挂的出发。




像槐花,当开且开,当落且落。




 




(十一)




马龙初三的时候总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早上要折腾很久才会起床,总是张继科都吃完早餐了他才刚打开房门。




张继科旁敲侧击的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支支吾吾的不说,却被含在嘴里的粥呛得满脸通红。




周末时长辈都不在家,许昕约了同学出去玩,马龙又一个人闷在房里半天没动静。张继科闲得无聊去敲他的门,等了半晌没人回应就自顾自推门进去。




http://www.jianshu.com/p/7605e5d507bc




大脑告诉自己要就此打住,心里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再说,他还想看,还想看。




张继科无措的把头埋在臂间,慌乱无比。星星之火一旦被点燃,只要有风,迟早会燎原。




该怎么办呢?




他问自己。没有答案。




                                                                    




该怎么办呢?




马龙也不知道。




他从没想过自己在做那件事时会被张继科撞破,脑中的人影在睁开眼的一瞬间与面前的人影重叠,马龙心里不只是秘密被识破的慌。




一件事要是找不到解决途径,装傻是最有效的方法。马龙和张继科难得默契一次,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这个小插曲绝口不提,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




王尔德说,爱,始于自我欺骗,终于欺骗他人。




很多年后张继科在读到这句话时突然就想到那个周末午后的场景,在满是水汽的四目相对中,他们都在互相欺骗隐瞒着藏在心里的喜欢。




情感与肉体交会在一起的一刹那,就会彻彻底底的喜欢上一个人。




 




(十二)




叶落不知晓,离开在荣后之秋。




马龙准备去上大学的那一年,张继科正要升高三。




高三生不存在假期这回事,马龙走的那天张继科在学校不能去送,他前一晚偷偷塞给马龙一个信封,信封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




“你收好。”张继科把信封夹到马龙的书里,“这是一千块。”




马龙想了很久才回忆起来,这应该是张继科刚来的那晚提到的一千块。




“我听人说上大学特别花钱,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是你把这个也拿上,万一叔叔给的不够呢。”




“继科儿……”




马龙看着张继科认真执着的表情,原本不想收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好意不应该被辜负,况且张继科还是拿着一切在对自己好。马龙心里突然很欣慰,张继科是真的在把他当家人看,当一个,在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看。




张继科的生命很纯粹,延伸开的脉络历历可见,而马龙,或许是最重要的一枝。




“马龙,你是不是会走很久?”




“放心,我假期就回来。”




“你再给我唱首歌吧。”




“想听什么?周杰伦蔡依林我都拿手。“




张继科停顿一下,“随便吧,你唱什么都好。”




“好。”




人这一生会有无数种身份,好的坏的,被认可的被厌弃的,主动塑造的被动接受的。人这一生也会需要无数种身份作伴,远的近的,想要的必须的,已经得到的还在寻找的。




最开始,张继科想要一个保护伞,后来,他需要一个家人,而现在,他想大大方方的爱一个人。




最开始,马龙想当好一个救世主,后来,他学会了成为一个好哥哥,而现在,他心里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身份。




那晚有人在唱,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




不要说不要说,只让时间慢慢地走。


评论

热度(320)

  1. Silence 转载了此文字